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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9月9日 星期日

盧前《盧冀野少作集》

飲虹簃自印本,年代不詳,白紙、線裝,開本19.7 X 寬10.8 cm。孔夫子舊書網二O一二年九月八日成交價¥1,750(HK$2,100)。





賣家說明:

版次:1版1印民國自印本。尺寸19.7/10.8cm天地開闊小版心非常精美極難得。中間10餘葉版框外左下角有一個蛀孔,不傷字。盧前,1905年3月2日,出生於金陵書香故家(祖籍在鎮江丹徒),原名正紳,後改名前,字冀野,自號小疏,因出生地在飲虹園,又別號飲虹、飲虹園丁、飲虹簃主人,別署江南才子、中興鼓吹者等。在民國年間,多才多藝的盧前,集文學和戲劇史論家、散曲作家、劇作家、詩人和方志學者於一身。1921年他入東南大學,受業於曲樂大師吳梅(字瞿安,號霜厓),與任二北、唐圭璋、錢南揚、王季思等同為吳門高足。他先後執教於金陵大學、暨南大學、光華大學、中央大學、中山大學等,講授文學、戲劇,並曾任《中央日報.泱泱副刊》主編、國民政府國民參政會四屆參議員、國立音樂專科學校校長、南京市文獻委員會主任、南京通志館館長等職。1951年4月17日病逝於南京大學醫院(今鼓樓醫院),享年56歲。    

作品與南京      

作為一個著名詩人,盧前精於中國古典文學,一生創作了大量的古體詩、詞曲和雜劇。他早年的名句──「若問江南盧冀野,而今消瘦似梅花」,流傳甚廣;其散曲代表作《飲虹五種曲》,他最引以為自得,也最獲時人好評;他着力搜集民間樂府,校勘、整理、出版的《飲虹樂府》及《飲虹簃所刻曲》多達三十餘種。受「五四」新文化運動的影響,他在早年也曾嘗試新文學的創作,但對當時一些人一窩蜂地寫全無詩味的白話「新詩」,很不以為然。他的兩本新詩集──《春雨》和《綠簾》(書封為豐子愷繪製,插圖則出自其南京教育界摯友朱錦江、李清悚、周玲蓀之手),用心探索「以新材料入舊格律」(吳宓語),因此在形式上還保留了「舊律的骸骨」(盧前語),但這些作品,音節和諧、詩意婉轉,仿佛「妙齡少女,徘徊玫瑰花前」(時人評語),富有清新的氣息和韻味,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自有特色和影響。《春雨》由南京書店初版,其中數首詩作,又取材於南京的景物,如《秦淮河畔》、《薄暮登赤石磯口號示紅葉》、《白鷺洲聞琴》、《玄武一葉》、《白門柳》等,很讓南京人感到親切。   

除了文學活動,盧前一生致力於鄉邦文獻的收集、整理和研究,並曾主編《南京小志》等。他撰述的《天京錄》,考證太平天國在南京建都十二年間的宮城建制、朝野軼聞;《冶城話舊》關注於民國年間的南京掌故,考訂扎實,且多為人所未悉;而《東山瑣綴》則考訂南京地方官制,鉤沉地方織造業、刻書業及鴨業興盛的大概,還輯錄了不少有價值的謠諺和俗語,這些著作都是研究南京地方文化的重要資料。    

盧前對南京懷有深厚的感情。散文集《柴室小品》中的不少篇章,津津樂道於南京的地方文化和百姓生活,談太平天國文獻的流散、談《冶城蔬譜》中的野菜、談楊仲子的師山堂、談大鐘亭的故事、談土語中的「避諱」、談狀元境的書肆、談「李光明莊」的童蒙讀本、談夫子廟和評事街的燈市、談「油不漬」醃菜的制法、談楊花蘿蔔的風味、談「十樣菜」的名目、談「馬祥興」回教館的美食、談「蒲窩」草鞋的穿法……不一而足,在在洋溢著熱情而質樸的生活態度和文化情趣。   

盧前曾撰《南京雜憶》(收入《炮火中流亡記》)一文,對南京1937年失陷後所遭受的文化浩劫痛惜不已,對龍蟠裏國學圖書館豐富的抄本收藏以及丁松生「善本書室」、仇述庵「鞠燕庵」、陳匪石「舊時月色齋」、胡小石「願夏廬」、酈衡叔「寫春簃」、吳瞿安「百嘉室」所藏珍本秘笈的命運深懷憂鬱,而對家鄉的山水名勝則寄託了更加濃烈的情思:「那堂皇宏麗的中山陵,前面流徽榭月下聽水;譚墓訪梅,靈穀的玉簪,明孝陵的吊古,還有夕陽中玄武泛舟,槳聲燈影的秦淮,和秦淮的北岸的歌樓,那夜夜的歌聲。又荷花開滿了的莫愁,白鷺垂釣,台城閒步。不知何日才得重溫舊夢?多情的人將永久致其悵惘。南京,可愛的南京,我想最近的將來,我們必有重聚的一日。」   

最近,北京中華書局新刊一套《冀野文鈔》,分為《曲學四種》、《文史論稿》、《筆記雜鈔》、《詩詞曲選》四輯,收集了盧前各方面的代表作。其《出版說明》扼要介紹了出版旨趣:「在二十世紀前期的中國戲劇研究中,盧前在當時的文壇和學術界,特別是以南京為核心的江南文化圈,是一個極為活躍的人物。但近半個世紀以來,他似乎被人們漸漸淡忘了。」因為作者「兼具了文人的才情和學者的廣博」,故其作品「能使讀者體味到知識、趣味與審美的多種閱讀樂趣」,舊籍重刊,出版者無疑為文化的傳承與傳播有所貢獻。    

「胖人」 盧前       

盧前是民國年間最著名的胖人之一。《冀野文鈔》選刊了作者的幾幅小照,又附錄了他的文友等時人的紀懷文章和作品評述摘要。當下,我們在領略作者錦心繡口、詩酒風流的氣質以及激揚文字、揮灑才情的風度之餘,對他的外在形象就會有更多的感知,也就不妨「以貌取人」──推想他在友朋之中不一般的魅力和人緣。  

盧前和他的朋友偏愛拿他的相貌和體態作文章的素材,不全然是遊戲筆墨,又都出語風趣,描摹傳神,最能點染他超然脫俗的真性情。盧前曾作過一套散曲—《趙徳昌像我》(收入《冀野文鈔:詩詞曲選》)。作者交代了題名的由來:「客有見清宮所藏摹本宋真宗像者,以為與前酷肖,馬叔平先生遂呼前為宋真宗。夏廬丈戲謂前具帝王氣象,而名攝影家羅寄美君為合制一照,前乃譜北詞一套書其上。或曰,非君似真宗,是真宗似君耳。」不管誰像誰,都是胖乎乎的模樣,曲云:「看眉毛細細眼星星,不多隆的鼻准二寸來長。疏疏須髯襯托出龐兒胖,緊接着那不大而圓嘴一張。」又云:「我只是青衫客,從來薄帝王,你宋真宗卻與我時相仿。並不因貌似嗟貧賤,任假手功名道短長。天書降,我要這天書何用?要自家發憤圖強。」「供你在廟堂,放我居草莽,我兩人各有千金享,且讓我鼓吹中興自標榜。」作者曾在抗戰期間創作了著名的散曲集《中興鼓吹》,並撰有《民族詩歌論集》,極力宣導民族詩風、揚示民族精神。這裏還是就自家相貌借題發揮,透出的是在國家危急存亡之秋「發四萬萬五千萬民眾之呼聲」(盧前語)當仁不讓的豪氣。   

在朋友眼裏,盧前總是面如滿月,這已成為他的標記。謝冰瑩作有《記盧冀野先生》一文,她記憶中的盧前是「一個胖胖的圓圓的臉孔,濃黑的眉毛,嘴上有短短的鬍鬚,穿着一身黑色的棉布中山裝,手裏拿着一根黑色的手杖,看起來活像一個大老闆」。她的回憶文章寫道:「他永遠是樂觀的,豪爽的即使天塌下了,他也不着急,所謂心寬體胖,真是一點不錯。」又說「他天真得像一個孩子,永遠保持着一顆赤子之心。」說到盧前的相貌,謝冰瑩還講了一段發生在抗戰期間與之有關的有驚無險的故事:1942年冬天,盧前在赴福建永安就任國立音樂專科學校校長,途徑金雞嶺的時候,被當地土匪誤以為是曾任國民黨中執委員、立法委員、閩浙監察使的陳肇英,將其劫持到寨子裏。幸虧盧前從容不迫,以「我有鬍子,陳肇英沒有鬍子」解釋方被「驗明正身」而脫出匪手,只不過他篋中詩稿悉數被劫。這件事,盧前在《上吉山典樂記》中也有記載,他還作詩追記此番經歷,《南行剩句》中有這樣的調侃詩句:「曉發長汀間道弛,餐風飲露我無辭。如何白日金雞嶺,豪客相逢也要詩。」   

易君左也是和盧前交誼甚篤的密友,他恰是一個瘦人,曾在他和盧前的合影上題詩:「十載豪遊萬事乖,君肥我瘦共沉哀。若非居易和元稹,便是勞萊與哈台(即Laurel & Hardy,當時著名的肥瘦搭檔的好萊塢喜劇電影明星)」。他寫過一篇《盧前傳》,序云:「有一位江南才子而麵團團如富家翁,近且蓄小胡儼若卓別林,其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帶有幽默的味兒,此人不至則舉座不歡」,「一年胖似一年者曰盧前。」文中又謔而不虐地戲稱他為「胖哥」、「冬瓜」、「葫蘆」,他引盧前為知己,乃至假設自己「不幸瘋狂而擊其耳光數十百,盧前亦只呵呵大笑」。話很誇誕,看重盧前的就只是「綜其一生,無倦容,無惡像,無怒意,待人勤懇,交友忠實,生性和平」的人物品格。   

盧前的英年早逝與他的肥胖及豪飲很有關係,他患有高血壓症,心、腎、胃三髒都不好。抗戰勝利後,他從西南返回家鄉南京,多年的顛連生活換回一具病體。我有一幀舊照片:《南京教育學術十六團體歡送李清悚先生赴美考察教育紀念攝影》,攝於1948年9月12日的南京市立第一中學,照片前排中有南京一中的老校長、老教師李清悚、江菊人、朱錦江、喻清和教育界的一些名流,而懷攬幼子(盧佶)和手杖且臂纏黑紗者,正是盧前,看上去神色蒼白,頗顯病態。解放以後,他的工作並不順心,欲謀南京大學的教職而不得,又突然遭到通志館同事的誣陷,意外的驚擾和刺激,自然加速了他的崩潰。當時的《大報》記者,就曾在悼文中追憶他在病歿前「魁梧奇偉,外表健碩,其實毛病極多,衰頹之象,盎然眉宇間」(勤孟《悼冀野先生》)。    

盧前去世十多年後,曾經辦過《南京人報》的著名報人張友鸞有一次看到了《關漢卿戲曲集》一書的封面畫像,就想到他墓木已拱的老友,盧前那幅「坐於棋枰之側,一手拈子,一手拂須的照相」,人物形象何以如此神似?莫非畫者有所憑依?也許這只是張友鸞思友深切的念想罷!(張友鸞《盧冀野懷念師尊》)   

記得郁達夫過說:「燕瘦環肥,各臻其美,堯長舜短,同是聖人。」(《閒書:說長短肥瘦之類》)一個人的肥瘦、長短和外貌之類,本不值得那樣多說,但不能想像的是,金陵盧冀野,如果不是這樣一個有意思的胖人,又該是一個什麼樣子呢?